为什么美国富家子弟偏爱「社会主义」?一个词的误会,一个阶层的转向
住着父亲出资的百万豪宅,却领导着「民主社会主义者」组织——这类美国年轻人近来频频当选,也频频被嘲讽为「假扮工人阶级的特权子弟」。但嘲讽遮住了一个更值得弄懂的事实:美国受过大学教育的专业阶层,正在历史上第一次整体左转。对橙县华人家庭来说,这件事格外切身——它可能正发生在自家在美国长大的孩子身上。

三个被嘲讽的「富家左派」
38岁的 Gustavo Gordillo 是纽约市「美国民主社会主义者」组织(Democratic Socialists of America,简称 DSA)分会联合主席,Yale 毕业,住在父亲出资购买、价值150万美元的 Brooklyn 联排别墅。《纽约邮报》(New York Post)讥讽他一边抨击富人和产权制度、一边受益于父亲的慷慨,还报道他中途退出了电工学徒培训;NewsNation 主持人 Katie Pavlich 随即在社交平台嘲讽他连学徒培训都没读完。Gordillo 的解释是:退出是艰难的选择,为的是把时间投给 DSA。
类似的指控近来成了美国舆论场的固定节目。Maine 州联邦参议员候选人 Graham Platner(竞选后因丑闻崩盘)被指「穿 Carhartt 工装扮工人阶级的特权子弟」——祖父是知名建筑师,父亲帮他置了房;竞选纽约市长的 Zohran Mamdani 则被批评者指「父母是好莱坞制片人、在乌干达有别墅,却自称社会主义者」。美国媒体还给这类人发明了专属标签:《纽约客》(The New Yorker)作者 Jay Caspian Kang 称之为「Subaru socialists」(斯巴鲁社会主义者)——有学历、买得起中档车,却未必买得起房;共和党参议员 John Kennedy 的版本更刻薄:「Lulu Lenins」(Lululemon 列宁)。
嘲讽好笑,但停在嘲讽上就看不见真问题:为什么这么多受益于体制的美国人,被一种要改造这个体制的政治吸引?要回答它,华人读者得先跨过一道语言的坎。
先解一个词:他们说的不是我们理解的那个「社会主义」
美国语境里的 “socialism”,尤其是 DSA 主张的「民主社会主义」(democratic socialism),与中文世界里这个词承载的历史记忆并不是一回事。它不主张公有制,不主张计划经济,也不涉及政党体制的改变;在美国政治光谱里,它更接近北欧式的高福利主张——全民医保、租金管制、提高最低工资、降低公立大学学费之类,走的是选举和立法的路子。
换句话说,一个美国年轻人自称 socialist,多数时候表达的是「现行分配方式太不公平、政府应当承担更多兜底责任」,而不是主张某种我们熟悉的制度模式。不解开这个词,后面的讨论就无从谈起——也正因为这个词在两种语境里差异巨大,华人家庭内部围绕它的争论常常是鸡同鸭讲。
一个阶层的转向:当体制的受益者不再替体制说话
把镜头从个案拉远,数字勾出的是一整个阶层的移动。今年8月 CBS News/YouGov 的民调显示,民主党人中对社会主义有好感的比例(58%)几乎是对资本主义有好感(32%)的两倍;有大学学历的民主党人中,前者达到71%。历史对照更醒目:直到2000年代中期,大学学历选民还更可能是共和党人,1984年本科学历者曾以超过2:1的比例投给 Ronald Reagan。DSA 自己的会员调查也画出了同一幅像:77%的会员是白人,25岁以上会员中超过八成有本科及以上学历,职业集中在教师、教授、社工、医护和政府雇员。这不是工人运动,是专业阶层运动。
理解这个阶层,绕不开一个五十年前的概念。1977年,Barbara 与 John Ehrenreich 夫妇提出「专业管理阶层」(professional managerial class,PMC):受过大学教育、在教育、医疗、法律、科技、媒体等行业工作的知识劳动者。两人当年就指出,这个阶层的隐性功能之一,是用自己体面的职业生涯向公众证明这套经济体制行得通。而今天的转向意味着,恰恰是这批「代言人」自己动摇了。The Atlantic 作者 Tyler Austin Harper 把他们称作「叛教者」(apostates),并给出一组类比:烟草公司中层自己拒绝吸烟、科技公司高管把孩子送进无屏幕学校——人们通常不把这仅仅看作虚伪,而是看作「内部人的洞见」。自掏腰包买教具的教师、在三所大学兼课糊口的兼职教授、所在医院被私募基金收购的护士、背上沉重贷款而学位不再保证中产生活的学生——这些人对现行经济制度产生怀疑,与其说是背叛自己的位置,不如说正是这个位置教出来的。当然,其中确实有人只是随大流,或是对自己的特权感到无聊;但也有许多人的立场来自第一手经验。Gordillo 在给 Harper 的短信里写道:「决定一个人是否有财务安全感的常常是运气。这是不对的。」
华人家庭的餐桌:这道鸿沟就在我们家里
这场阶层转向对橙县华人读者的意义,恐怕不止于看懂美国政治新闻。按 PMC 的定义,在科技公司写代码、在医院执业、在大学做研究、在金融机构工作的华人专业人士,本身就是这个阶层的标准成员——上面描述的政治变化,某种程度上说的就是「我们自己所在的这一层」。
更切身的是代际。第一代移民对「社会主义」这个词多半高度警惕,不少人当年正是从一种以此为名的制度下用脚投票而来,这份警惕有真实的经历托底,完全可以理解。而在美国长大的子女一代,接触到的却是另一个语境:他们和同学一样面对学贷、房价和就业市场,其中一些人可能正是上文那种左倾的年轻专业人士。当孩子在餐桌上说出 socialism 这个词时,两代人听到的其实是两个不同的东西——一边听到的是历史,一边说出的是账单。
化解这场对话的工具,其实就藏在前文里:先分清这个词在两种语境里的所指,再理解对方立场背后的经历。值得一提的还有 Mamdani 的例子——他从不掩饰自己的出身与文理学院学历,西装笔挺、谈吐从容地做一个坦然的专业阶层进步派。这个道理放在家庭内部同样成立:两代人各自的经历都是真的,摊开来讲,比互相扣帽子有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