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人正在停止搬家：搬家率跌到75年最低的7.8%，而真正塌掉的不是跨州远行，是「搬到同一个县里的另一处」

一个很少被提起的低点

美国人口普查局的《当前人口调查》（Current Population Survey）有一张编号 A-1 的长表，从1948年一路记到2023年，记录的只有一件事：这一年有多少美国人搬了家。

2023年的数字是 7.8%。全美1岁以上人口3.27亿人中，约2,562万人在那一年换了住处。

这是这张75年长表上的最低点。作为对照：1948年是20.2%，1985年同样是20.2%，2000年降到16.1%，2010年是12.5%。也就是说，上世纪中叶的美国，每五个人里就有一个在一年内搬过家；今天是每十三个人里有一个。

（普查局的另一套口径「美国社区调查」因为问法不同，数字会高一些——2024年为11.8%，2023年为12.1%——但方向一致：在下降。两套数字不能直接比，只能各自比各自的历史。）

「搬家」在美国叙事里的位置

这个下降之所以值得说，是因为「搬」在美国的自我叙述里份量很重。

往西去、为了一份更好的工作跨越两千英里、孩子十八岁离家去另一个州念书然后就在那里安顿下来——这套叙事的核心假设是，人跟着机会走，而不是机会跟着人走。美国人解释自己国家为什么有活力时，「劳动力流动性高」几乎总在前几条里。

按这张表，这套叙事正在退潮。问题是：退在哪一段？

崩掉的不是远行，是近迁

把2023年的7.8%拆开，和1948年的20.2%逐项对照，会看到一个和直觉相反的结构。

• 同一个县内的搬家：13.6% → 4.2%，跌掉约七成；
• 跨县但同州：3.3% → 1.8%；
• 跨州：3.1% → 1.4%；
• 从海外迁入：0.3% → 0.4%，基本持平。

跨州搬家确实少了一半多，但真正塌掉的那一大块，是同县内的搬家——它一项就吃掉了整体降幅的绝大部分。

这个结构很重要，因为它改写了故事的含义。「美国人不再为机会远行」是一种解释，讲的是志气和野心；而数据说的更像另一件事：很多人连搬到隔壁小区都不搬了。

从一套两居室换到同城的三居室，从租房换到买房，孩子出生后想挪到大一点的房子——这些都是同县内的搬家，它们跟志气无关，跟房子的价格、跟换房那一刻要重新支付的成本有关。

锁在哪里

一旦看清塌的是近迁，锁定的来源就具体了。

一是利率。手上握着一笔低利率老贷款的家庭，换房意味着把它换成今天的利率。房子还是那个房子，月供却可能高出一大截——这笔账会让很多本该发生的换房停在原地。

二是税基，这一条在加州尤其硬。按1978年通过的第13号提案，加州的房产税以买入时的价格为计税基准，此后每年的增长被严格限制。住得越久，税基与市价的差距越大。换句话说，一个在同一栋房子里住了二十年的加州家庭，搬家不只是换房子，还要把这份积累了二十年的税基优惠一次性交出去，按新房的市价重新起算。

加州选民在2020年通过的第19号提案部分打开了这个结：55岁以上、重度残障，以及野火或其他自然灾害的受灾者，可以把原有的税基转到加州境内任意一处替代住房，最多三次。但这条通道有年龄门槛——55岁以下的家庭，不在其内。

三是租约。租房端有同构的锁定：续租的涨幅往往低于重新签约的市价，住得越久越不划算搬。

这三条合起来，构成了一种奇特的状态：房子还在，人也还在，但房子和人之间的匹配关系停止调整了。孩子长大了、通勤变远了、家里多了一口人——这些变化本来会触发一次搬家，现在只是被忍下来。

对华人新移民意味着什么

对刚到美国不久的家庭，这张表有三层用处。

第一层，认清自己的位置。 一个跨洋搬过一次家的家庭，在这张表上是极端值。多数美国人一辈子不会做这个量级的迁移，而你已经做完了。这既是成本——本地关系网要重建；也是资产——你不被那些锁定条件绑住。

第二层，别把邻居的选择直接抄过来。 「周围人都在原地住了十几年」是真的，但那背后常常是一份低利率贷款和一个二十年前的税基，而不是「这个社区好到没必要搬」。一个刚入手的新买家，房产税本来就按今天的市价计算，没有那份要守的优惠——同一个「该不该搬」的问题，你和邻居算的完全不是同一笔账。学区、通勤、房型，这些真实需求的权重，在你这里应该更高。

第三层，把流动性当成可以花的东西。 换学区、为一份更合适的工作换城市、孩子上大学后把房子换小——这些动作在一个越来越不搬家的社会里，正在变成少数人才做的事。愿意做，本身就是一种优势。

但这里也要说另一面：低流动性社会有它自己的规则。邻里关系、社区人脉、学校里的家长网络，都建立在「大家都会长期住下去」这个默认之上。一个频繁搬家的家庭，得到了匹配上的灵活，也要接受在每一处都比别人更晚被接纳。

这张表最终说的不是美国人变懒了。它说的是，一套本来靠人不断挪动来完成资源匹配的制度，正在越来越依赖人待在原地。而对刚刚落地、还在选城市选学区的家庭来说，这恰恰是机会窗口还开着的意思——你还没有被锁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