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退休族的「不敢花」：存了一辈子的 401(k)，为什么退休20年只花掉12%

一个数字：退休20年，只花了12%

美国雇员福利研究所（Employee Benefit Research Institute，EBRI）2018年4月发布的一份报告追踪了退休者头20年的非住房资产变化，数据来自密歇根大学的「健康与退休研究」（Health and Retirement Study，HRS）。结果与「老人会把钱花光」的常识相反：退休前资产不到20万美元的人，20年里中位数只花掉约四分之一；20万到50万美元之间的，花掉27.2%；50万美元以上的那一组，只花掉11.8%。钱越多，越不动。报告作者 Sudipto Banerjee 提醒，这批人里不少还有养老金，未来退休者的情况可能不同，但方向是清楚的：很多美国人到死都没用上自己攒的钱。

这笔钱的体量不小。美国投资公司协会（Investment Company Institute）的数据显示，截至2026年6月30日，美国退休资产合计51.2万亿美元，占家庭金融资产的三分之一；其中个人退休账户（IRA）19.9万亿，401(k) 等雇主缴费确定型计划15万亿。IRA 的大头在退休者手里，401(k) 里也有相当一部分属于已经退休的人。

为什么不花：怕、习惯，和「没有下一张支票」

不花的理由，第一层是怕。怕活太久，怕通胀，怕退休第一年就遇上熊市，怕一场病把积蓄掏空。这些担心并非没有根据：Genworth 与 CareScout 的2024年护理成本调查显示，全美养老院单人间年费用中位数是127,750美元，而 Medicare 不覆盖长期生活照护。第二层是习惯。一个人用三四十年盯着一个「目标数字」往上攒，退休那天要把方向反过来，看着余额往下走，感觉更像亏钱而不是花钱。The Atlantic 专栏作者 Jean Chatzky 讲了自己母亲的例子：父亲留下160万美元，母亲靠养老金和社安金过日子、从不动本金，二十年后去世时账户变成了170万。

第三层更隐蔽：美国人退休收入的「形态」在过去四十年变了。老一代退休者领的是雇主养老金（pension），每月固定到账，这笔钱人们会花掉，因为知道下个月还有。1980年代以后，雇主把养老金换成了 401(k)，钱变成一个躺在账户里的数字，怎么取、取多少、能撑多久，全由自己判断。2006年的《养老金保护法》允许雇主自动把员工纳入 401(k)，这个转变被进一步加速。于是出现了一种奇怪的局面：同样一笔财富，以「每月收入」的形式存在时人们敢花，以「账户余额」的形式存在时人们不敢碰。

退休金融学者 David Blanchett 与 Michael Finke 2024年为终身收入联盟（Alliance for Lifetime Income）所做的研究《Guaranteed Income: A License to Spend》量化了这个差别：同样多的财富，放在投资账户里带来的额外消费，只有放在保证收入（养老金、社安金、年金）里的一半左右。他们另做的一项约2,000人的调查里，59.4%的受访者表示，比起多拿14万美元的资产，每年多1万美元的固定收入更能让自己安心花钱去做非必需的事。作者的解释是，这既有行为学的成分，也有面对长寿风险的理性成分：不知道自己能活多久，就只能按最坏情况留钱。

反过来看养老金就很说明问题。美国退休保障研究所（National Institute on Retirement Security）2025年1月发布的报告测算，2022年全美有2,630万退休者领取了6,806亿美元的养老金，这些钱被用于房租、食品、医疗、旅行和修房子，带动了1.5万亿美元的经济产出，支撑710万个工作岗位，每1美元养老金带来2.28美元产出。养老金之所以能转化成消费，正是因为它长得像工资。

花钱的人可能活得更久

2026年4月，美国国家经济研究局（NBER）发布了一篇工作论文，作者 Borja Larrain、Alessandro Previtero 与 Felipe Severino 用智利约60万退休者2004至2022年的行政数据做了一个自然实验。智利退休者领取养老储蓄时可以二选一：买一份终身年金，每月领固定、随通胀调整的钱；或者选「分期提取」，每月金额随市场涨跌、随年龄递减。研究发现，选年金的人五年和十年后的死亡率都明显更低，他们在健康上花得更多，自报的失能比例也更低。作者的解释是，稳定的收入把人从市场波动和「钱会不会不够」的焦虑里解放出来。这是尚未经同行评审的工作论文，结论还需要更多验证，但它把一个直觉变成了可检验的假设：钱花得出去，本身就是一种健康投入。

对华人家庭意味着什么

华人移民的储蓄习惯普遍比美国平均水平更重，这件事在我们身上会放大，而不是减轻。几个具体的点值得想一想。

第一代移民大多没有养老金。很多人是三四十岁才来到美国开始工作，雇主养老金这种东西根本没赶上，退休收入就是社安金加上自己存的 401(k) 和 IRA。换句话说，上面那个「余额形态的钱不敢花」的问题，在华人家庭里几乎是全部，而不是一部分。社安金是我们手里唯一一份「长得像工资」的收入，而它的领取年龄是可以选的：62岁最早，满退休年龄领全额，推迟到70岁每月金额最高。对身体健康、有其他积蓄的人来说，晚领社安金是用自己存款买一份最便宜的终身年金。移民还要留意社安金需要累计40个工作积分（大约十年缴税记录），工作年限短的人先去 ssa.gov 查清自己有没有资格、能领多少。

「留给孩子」这个最常见的理由，在美国的税制下未必划算。2026年起联邦遗产税免税额是每人1,500万美元，绝大多数华人家庭根本碰不到遗产税；真正要算的是所得税。2020年起生效的《SECURE 法案》规定，子女继承父母的传统 IRA 或 401(k) 后，必须在10年内把钱全部取出并按普通所得缴税，而那十年往往正是子女收入最高、税率最高的阶段。父母省了一辈子没花的税前存款，最后很可能以更高的税率交给国税局。美国国税局本身也不允许账户一直躺着：1951至1959年出生的人从73岁起必须按规定最低提取额（RMD）从传统账户取钱，1960年以后出生的从75岁起。「取出来」和「花出去」不是一回事，但至少说明政府设计这套制度的初衷，是让这笔钱在你活着的时候被用掉。

对长期护理的担心是理性的，解决办法是把它算清楚，而不是把全部存款都当成护理基金冻结起来。查一查橙县养老院和居家护理的实际价格，评估一下长期护理保险或带护理条款的保单，为这件事专门留出一笔钱，剩下的就可以按计划花。1994年财务规划师 William Bengen 提出的「4%法则」至今仍是最常用的参照：退休第一年取出存款的4%，之后每年随通胀调整，历史上这样取三十年不会把钱用光。对很多守着账户不动的家庭来说，问题不是花得太多，而是远远低于这条线。

华人家庭还有一层别人没有的账：两边的父母。不少第一代移民一边不敢动自己的退休金，一边每年往国内汇钱赡养老人，或者在为自己将来回不回去的问题上举棋不定。这些都应该作为明确的预算项写进退休计划，而不是以「先留着再说」的方式压在账户里。把一部分存款换成按月到账的收入，不管是推迟领社安金、买一份简单的即期年金，还是搭一个债券梯子，目的都一样：让退休后的自己拿到一份「许可」，去花那些本来就是为了这段日子攒下的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