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球家长正在从孩子的教育里退场：PISA 新数据显示，每周被家人问一句「今天在学校做了什么」，值一年半的学习量

一个35分的问句

经济合作与发展组织（OECD）9月8日公布了最新一轮国际学生评估项目（PISA）的结果。去年，几十个国家和地区的76万多名15岁学生参加了这项测试。

在铺天盖地的排名里，有一个数字最容易被忽略，却可能是整份报告里最实用的一条：那些说家里人至少每周问一次「你今天在学校做了什么」的学生，PISA 科学成绩比家人较少过问的学生高出约35分。这个差距在剔除社会经济背景的影响之后依然成立。按 PISA 自己的换算尺度，35分相当于一年半以上的学习量。

一年半。代价是每周的一句话。

这不是一个励志故事的结尾，恰恰相反——它是这轮 PISA 里最坏消息的注脚。因为同一份问卷显示，愿意问这句话的家长，正在全世界范围内变少。

成绩：发达经济体三科同时见底

先看成绩本身。这轮结果显示，在高度发达经济体中，数学、阅读与科学的平均分都跌到了 PISA 有史以来的最低点。美国的阅读与数学成绩延续下滑，跌到2000年代初 PISA 首次开考以来的最低位置。

分数最高的一组是中国、新加坡、台湾、日本与韩国。爱沙尼亚、英国与新西兰的表现也不错。

美国的排名看上去没有那么难看：数学与参加测试的 OECD 国家平均分持平，科学、阅读以及今年新增的「计算问题解决」三项都排进全球前15。但这个排名有一半是别人退让出来的——美国自己的绝对分数在跌，只是别的国家跌得更快。

还有一条必须写在前面的提醒：研究人员明确指出，美国这轮的参与学校与学生样本量没有达到 PISA 的标准，因此美国的结果需要打折看待。任何拿这轮美国排名去论证「美国教育好了还是坏了」的说法，都比数据本身走得远。

家长这一项，几乎全球一起掉

真正把各国成绩下滑串起来的线索，藏在与考试同时进行的学生问卷里。

与2022年那一轮相比，几乎每一个国家的「家庭对孩子学业的支持」都在下降。这一项的测量方式很朴素：问学生，家长多久和你聊一次功课，多久对你在学的东西表现出兴趣。下降在男孩身上尤其明显。

PISA 项目负责人、OECD 教育与技能司司长 Andreas Schleicher 对这一变化的概括是，家长越来越把自己看成学校的「客户」，而不是亲自投入其中的人。

这个说法值得展开，因为它描述的是一种角色的转移，而不是一次道德滑坡。把自己当客户，意味着家长评估学校、比较学区、必要时投诉或转学；这些都是理性的、甚至是负责任的行为。但客户有一个共同点：交易完成之后，事情就该由对方负责了。而 PISA 那35分说明，教育恰恰是一件交易之后仍然需要买方每周出场的事。

两个被反复提起的干扰项

家长退场不是唯一的解释。这轮 PISA 把两件事摆到了同一张桌子上。

第一是数字分心。高收入国家里，超过四分之一的学生抱怨同学在大多数或每一节科学课上被电子设备分散注意力。在对校内手机管控较强的国家，这个比例明显更低。Schleicher 的判断是，学生把数字设备用于休闲娱乐与成绩偏低之间存在很强的关联；但设备用于学习时，结论要复杂得多——那些高中生每天在校使用数字设备约两到三小时的国家，成绩反而更高，超过这个时长，成绩开始下滑。

第二是人工智能。总体上，AI 使用越多，成绩越低：说自己从不使用聊天机器人的学生，表现好于使用者。而在发达经济体，已经有将近一半的学生说自己每周至少用一次 AI 聊天机器人帮助学习。

这两项都不是简单的「用了就差」。它们更像是同一个问题的两种表现：设备与模型本身是中性的，决定结果的是谁在设定使用它们的规则，以及规则有没有人执行。

亚洲的差别不在题海，在课堂里谁说了算

这轮数据里，亚洲国家和地区的表现值得单独看一段，因为它推翻了一个常见的想当然——「亚洲分数高是因为学得苦、管得严、不让用电子设备」。

事实是，日本、韩国与中国大陆参加测试的地区，抱怨课堂数字分心的学生比例都低于10%。同时，日本、韩国、台湾、新加坡与中国参测省份在数学、科学、阅读三项上都排进全球前十。中国参测省份几乎100%的学生在数学与阅读上达到或超过基准线，而美国的这两个比例分别是65%与74%。

需要说明的是，中国只有四个省份加上香港与澳门参加了测试，这不是全国样本，与美国的全国抽样不可直接比较。

Schleicher 给出的解释不是纪律，而是主导权。他点名中国、日本、新加坡与爱沙尼亚，说它们做到了用 AI 支持学习而没有用过头；他认为原因之一是这些地方的教师在课堂技术设计上拥有更强的话语权——在美国，教师主要是执行既定课程的人；在亚洲，教师的角色要主动得多。

他描述过在中国看到的一间小学教室：孩子们用毛笔蘸墨练书法，画面像1950年代；而作业被扫描进系统，由 AI 分析每个人的字该往哪里改。技术在背景里跑，前台仍然是老师和孩子。

对这套体系的政治解读也已经出现。研究高绩效教育体系的机构 National Center for Education and the Economy 的全球战略与研究主管 Tracey Burns 说得直白：要赢下一场技术竞赛，你需要具备科学、技术与阅读能力的人。

对华人新移民家庭意味着什么

把这份报告放回橙县的日常里，有四件事值得说清楚。

**第一，华人家庭在这一轮里握着的，是一项正在变稀缺的资产，但它可能不是你以为的那一项。**中国家庭的教育投入通常被理解成课外班、刷题、进度提前。PISA 那35分测的却不是这些——它测的是家里有没有人每周问一句「你今天在学校做了什么」，有没有人对孩子正在学的内容表现出真实的兴趣。这两件事并不等价。一个每天送孩子去三个补习班、却从不问他这周科学课在做什么实验的家庭，在 PISA 的这个指标上和「退场」的家长是同一档。

**第二，男孩的下滑更明显，这一条值得单独盯。**问卷显示家长关心度的下降在男孩身上尤其突出。华人家庭里，男孩常常被默认为「自己会管自己」或「晚熟没关系」，加上青春期男孩本来就更抗拒被问，谈话最容易在这个阶段停掉。数据的方向是：谈话停掉的代价，在男孩身上更贵。

**第三，手机与 AI 的规则，家里那份比学校那份更管用。**美国的学校正在成批把手机收走——这轮转向在三年里横扫了半数以上的州。但 PISA 的数据说明，问题从来不只在校内七个小时：真正与成绩挂钩的是「用于休闲的屏幕时间」，那大部分发生在家里。至于 AI，「从不使用聊天机器人的学生表现更好」这个结论不该被读成「禁止孩子碰 AI」，更值得抄的是亚洲那条经验——由懂教学的人来设定它在什么环节出场、出场多久，而不是让孩子自己摸索。作业交给聊天机器人写完，和用它检查自己写的东西错在哪里，是两件完全不同的事。

**第四，别把这轮排名当作择校或去留的依据。**两个方向的诱惑都要压住：美国样本量不达标，所以「美国教育崩了」这个结论下不了；中国只有四省加港澳参测，所以「还是回国读书好」这个结论同样下不了。PISA 的价值不在国家排名，在于它把一件很小的事量化了出来——每周一次的一句话，值一年半。

这句话不需要等政策、等学区、等下一轮测评。今天晚饭桌上就可以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