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权法案废止三年后，亚裔成了招生之争的「主角」：从哈佛案到司法部查 UC 各院，华人家庭该怎么看

一个被反复点名的群体

10 月 1 日，美国司法部宣布认定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UCLA）法学院在 2023 到 2025 三个年级的招生中违法考虑种族，「歧视白人与亚裔美国人申请人」。这是今年联邦政府对加州大学系统作出的第二项同类认定，此前是 UCLA 医学院；UC Berkeley 法学院与 UC San Diego 医学院也在被指控之列。司法部民权司负责人 Harmeet Dhillon 的措辞很尖锐：录取门槛「随肤色上下浮动」。UCLA 法学院的回应则是，招生是「全面的、基于成绩的审核」，对流程有信心。

细看这些认定，有一个共同点：「亚裔」几乎每次都和「白人」并列出现在受害者一栏。这不是偶然。2023 年 6 月，最高法院在「学生公平录取组织诉哈佛大学」（SFFA v. Harvard）一案中裁定大学招生考虑种族违宪，原告的核心论点正是哈佛对亚裔申请人不公——据 Pew 研究中心对该案的梳理，SFFA 主张在资历相近的情况下，亚裔申请人被录取的可能性低于白人、黑人与西语裔申请人。从那以后，「亚裔」在美国招生争议里的位置发生了微妙变化：从一个常被忽略的少数族裔，变成了对平权措施发起挑战时最有说服力的「证据」。

这场争论的三层背景

要看懂这件事，得先把三层背景叠在一起。

第一层是法律。最高法院 2023 年的裁决禁止把种族本身作为录取因素，但同一份判决书留了一道门：学校仍可以评估申请人的个人经历——包括因种族身份而来的经历——如何体现其品格与能力。于是争议转到了「代理指标」上：文书里写自己是第一代移民、写家庭经历，算不算变相考虑种族？司法部对 UCLA 法学院的指控里就有一条，招生人员曾在「多元招生开放日」等活动中指导申请人如何在文书中透露种族。学校说这是合法的全面审核，政府说这是双轨制。法律上的灰色地带有多宽，双方的解释差了一整个光谱。

第二层是加州自己的历史。加州早在 1996 年就通过 209 号提案，禁止公立机构在招生与雇佣中考虑种族，比最高法院的判决早了 27 年；2020 年试图废除 209 号提案的 16 号提案被选民否决。也就是说，UC 系统在「不能看种族」这条规则下已经运行了近三十年。据美联社报道，UC 在最高法院案件的意见书中承认，209 号提案通过后，弱势族裔在最热门校区的比例骤降，此后 UC 采取了一系列不涉及种族的措施来提升多样性。这正是今天争议的要害：如果一所大学在法律禁止看种族的前提下，依然通过各种「不涉种族」的手段追求多元，这些手段的边界在哪里？联邦政府今年的一连串认定，本质上是在用执法重新划这条线。

第三层是政治。司法部的这些调查发生在联邦政府全面加强对高校审查的背景下——同一个 UCLA，还因为处理反犹骚扰指控的方式被联邦政府起诉。把招生公平与其他高校议题捆在一起，意味着亚裔申请人的处境不只是教育问题，也成了联邦与加州、联邦与大学之间更大博弈的一部分。对普通家庭来说，这一层最难看清，也最容易被各方话术裹挟。

华人怎么想，比口号复杂

外界常把亚裔、尤其是华人，简单归为「反对平权法案」的一方。Pew 研究中心 2022 年 7 月至 2023 年 1 月对 7,006 名亚裔成年人的调查给出了更细的图景。

先看「概念」层面：听说过平权法案的亚裔里，53% 认为它是好事，19% 认为是坏事，27% 说不清。但华人是各族裔里对它评价最低的群体之一——听说过的华人成年人中，只有 45% 说是好事，27% 说是坏事，28% 说不知道；印度裔说好事的比例是 60%。移民身份又让差异更大：华人移民中 33% 认为平权法案是坏事，明显高于越南裔（21%）、韩裔（21%）、菲律宾裔（18%）与印度裔移民（12%）；而在美国出生的华人与其他本土出生亚裔的看法没有显著差别（61% 对 55% 说是好事）。换句话说，「华人反对平权」这个印象，主要来自第一代移民，而且在美国住得越久的移民，说它是坏事的比例越高——住满 21 年的亚裔移民里有 25% 持此看法。

再看「招生」层面，分歧反而消失了：76% 的亚裔成年人认为大学录取不应考虑种族或族裔，华人（76%）、印度裔（77%）、菲律宾裔（76%）、越南裔（76%）几乎一样；亚裔共和党人 90%、亚裔民主党人 69% 都这么认为；亚裔移民（80%）比本土出生亚裔（64%）更坚决。被问到大学应该看什么，87% 的亚裔说高中成绩，71% 说社区服务，71% 说标化考试，只有 21% 说种族，10% 说校友子女关系。

这两组数字放在一起，才是华人社区的真实态度：对「机会平等」的理念并不排斥，甚至有近一半人认为考虑种族有利于促进平等机会（2023 年 3 月那次调查里是 47% 对 29%）；但一到自家孩子的录取，绝大多数人要的是一把看成绩、看努力的尺子。这种「理念上温和、利益上坚决」的组合，恰好让亚裔成了两边都想争取的群体——支持平权的一方强调前者，反对的一方引用后者。

对华裔家庭真正意味着什么

第一，别把「亚裔受害」当成定论，也别把它当成谣言。司法部的认定目前只是执法机关的结论，接下来是「自愿解决」或诉讼，学校有机会在法庭上反驳。LSAT 平均分的差异本身能说明多少问题，取决于控制了哪些变量，这在哈佛案里就争论了好几年。作为家长，最稳妥的做法是把它当作一个正在变化的制度环境，而不是一个已经判定的事实。

第二，看得见的变化会落在申请材料上。最高法院留的那道「个人经历」的门，现在正被联邦政府用执法收窄。接下来一两年，UC 各专业学院很可能调整文书题目、招生培训与数据披露，申请研究生院的学生要盯住各院当年公布的说明，而不是沿用学长的经验。

第三，别让孩子只学会「我是受害者」这一种叙事。华人家庭在这场争论里的位置确实特殊：既是高校多元政策下常被拿来做比较的群体，又是 209 号提案近三十年里实际受益于「只看成绩」规则的群体之一。Pew 的数据显示，在美国长大的华人对平权法案的看法与其他亚裔没有差别，这说明下一代的立场会更接近美国社会的主流光谱，而不是父母那一代的移民经验。家里关于这件事的讨论，能同时容纳「我要公平」和「别人也要机会」这两句话，孩子将来在校园里才不会被任何一方的口号轻易带走。

第四，把眼光从名校录取移开一点。加州的公立大学在不看种族的规则下已经运行了近三十年，亚裔学生在 UC 系统的比例远高于其在人口中的占比。真正决定一个华人孩子能走多远的，从来不是某一年司法部的一纸认定，而是家庭能不能在成绩之外，给孩子积累美国社会看重的另一些东西：社区参与、表达能力、以及与不同背景的人共事的习惯。这些恰恰是「只看分数」的尺子量不出来的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