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死刑在「两头走」：判的越来越少、死囚降到1984年来最低，Florida 却一年执行19人

一次签字，全美死囚少了近三成

11月5日，加州州长 Gavin Newsom 宣布把州内全部548名死囚的判决改为终身监禁、不得假释（life without parole），其中47人来自橙县。据死刑信息中心（Death Penalty Information Center，DPI）统计，这是美国历史上规模最大的一次集体减刑，全美在押死囚因此少了近三成，剩下约1,388人，是1984年以来最少的。

很多华人读者看到这条新闻的第一反应是困惑：加州不是有死刑吗？既然有，为什么二十多年没执行过一个人？既然没执行，又为什么要专门减刑？要回答这几个问题，得先看清一个更大的现象——美国的死刑正在「两头走」：判的人越来越少，执行却集中到了少数几个州。

判的越来越少：陪审团先松了手

美国的死刑判决几乎都由陪审团决定。DPI 的年度报告显示，2025年全美只新判了23个死刑；在走到量刑阶段的死刑案里，56%的陪审团选择了终身监禁而不是死刑。2026年上半年又只新判了12个，其中只有7个是陪审团一致通过的。

这里有个细节值得一提：能坐进死刑案陪审席的人，事先都要表态「愿意考虑判处死刑」，原则上反对死刑的人在选陪审员时就会被筛掉。即便是这样一群人，如今也更常选择终身监禁。

判得少，死囚总数自然下降。全美死囚人数在2001年达到3,726人的高峰，此后一路下滑。DPI 与北卡罗来纳大学学者的研究发现，一个死刑判决最常见的结局，其实是在上诉中被推翻、改判较轻刑罚。自1973年以来，至少有203名被判死刑的人后来被证明无罪而获释。

执行却越来越集中

另一头的走向正好相反。2025年全美执行死刑47人，比2024年的25人几乎翻倍——增量几乎全部来自 Florida 一州，那一年 Florida 执行了19人，占全国四成。2026年上半年的16次执行只发生在4个州，Florida 一州就占了9次。

DPI 统计，目前全美有27个州的法律仍允许死刑，但其中10个州已经十年以上没有执行过。过去50年里，82%的执行发生在南方各州。换句话说，「美国有没有死刑」这个问题，答案高度取决于你住在哪个州：同样是谋杀重罪，在 Florida 和在加州，被告面对的是两套几乎不同的现实。

支持死刑的一方也在推进立法。Florida 2025年一年就通过了5部扩大适用死刑的法律，该州陪审团只要12人中有8人同意即可建议死刑；Alabama、Mississippi 等州今年把强奸儿童列为可判死刑的罪名，意在让联邦最高法院重新审视2008年「只有致人死亡的罪行才能判死刑」的判例。

民意：半个世纪来最分裂的时刻

盖洛普（Gallup）从1930年代就开始问美国人是否支持对谋杀犯判处死刑。1994年支持率高达80%；到2025年10月，支持52%、反对44%，支持率是五十多年来最低，反对率则是1966年以来最高。

这条曲线背后是代际差异。盖洛普汇总2020至2024年的数据发现，Z世代只有42%支持死刑，千禧一代47%，而 X 世代、婴儿潮一代和更年长的人群都在六成上下。二十年前，各年龄段之间几乎没有差别。党派分歧更大：年长的共和党人82%支持，年轻的民主党人只有27%。

两边各有理由。盖洛普2014年请受访者说出原因，支持者最常给的答案是「以命抵命、罪有应得」（35%）；反对者最常说「夺走生命就是错的」（40%），其次是「可能冤枉无辜」（17%）。皮尤研究中心（Pew Research Center）2021年的调查里，78%的美国人认为存在处决无辜者的风险，63%认为死刑并不能遏制严重犯罪——但同一份调查里，仍有60%的人表示支持死刑。担心它有缺陷与认为它应该存在，在很多美国人心里是同时成立的。

加州为什么「有死刑、无执行」

加州的处境是这场拉锯的缩影。死刑写在州法里，是1978年由选民公投恢复的；按 DPI 的说法，也只能再由选民公投废除。2012年和2016年，加州选民两度小幅否决了废除死刑的提案；2016年同一张选票上，一项意在加快死刑上诉的提案以约两个百分点之差通过，但此后并没有带来任何一次执行。

拖住执行的是漫长而昂贵的上诉程序。据 DPI 引用的估算，加州自1978年以来在死刑上花了约60亿美元，只执行了13人；州内三分之二的死囚是二十多年前判的，70%还在等法院为他们指派上诉律师。Newsom 2019年上任两个月就宣布暂停执行，这次的减刑则是在卸任前把现有判决一次性改掉。

这个决定也有边界。按加州宪法，有多项重罪前科的人减刑须经州最高法院审核，这次约三分之二的案件要等最高法院把关；死刑本身仍留在法律里，检方今后在个案中仍可以寻求死刑。当选州长 Xavier Becerra 已表示会延续暂停执行。这项决定在全州同时招来赞扬与愤怒：有50名谋杀案被害人家属事先联名致信、促请州长减刑，也有人对此表示愤怒。

对华人新移民意味着什么

许多在中国长大的人，心里有一句朴素的「杀人偿命」。这种直觉在美国并不孤单：皮尤2021年的调查里，亚裔成年人支持死刑的比例是63%，与白人持平，高于拉丁裔（56%）和非裔（49%）；即使在民主党人当中，亚裔的支持率（53%）也明显高于白人（42%）。但在「死刑能否遏制犯罪」这个问题上，亚裔受访者几乎一半对一半。需要说明的是，这些数字是全体亚裔的平均，并没有单列华人。

理解美国的死刑，对华人家庭至少有三层实际意义。

第一，读新闻时分清几个词。「暂停执行」（moratorium）是行政决定，换一任州长就可能改变；「减刑」（commutation）只改个案判决，不等于释放；「废除」（abolition）在加州必须经过选民公投。这次减刑后，「终身监禁不得假释」成了加州事实上的最重刑罚，这些人仍将在狱中度过余生。

第二，入籍之后，你可能就是陪审员。死刑案选陪审员时，法官和律师会直接问你对死刑的看法；你的回答会决定你能不能坐进那个陪审席。这不是表态比赛，如实回答即可。

第三，这件事最终可能回到你的选票上。只要死刑还写在加州法律里，未来就可能再有废除或加快执行的提案。届时值得想清楚的，不只是「坏人该不该死」，还有费用、冤案风险、上诉要拖多少年，以及被害人家属最需要什么——这些正是美国人这半个世纪以来一直在争论的东西。